在一个个小小的、毫不起眼的餐车里,却能做出这样让人感受到生活新鲜滋味的美食。是幸福的味道。
和这几年的其他出游不同,出发去槟城之前,就在心里做了决定,这次一定要产出一篇游记。于是,一路上努力拍照,甚至录了视频,想到、看到了什么,就在手机里记下。可是,旅行回来,却发现输出变得十分困难。此时回到香港已经一个星期有多,暂时取名“槟城游记”的文档打开又关上,打开又关上,写下了点什么,又因不满意而停滞……
或许因为顾虑太多,也因为心中期待的水准和能力所及之间有巨大的鸿沟,导致连自然而然真诚表达的通道(哪怕是流水账也无所谓),也变得堵塞。
前两天突然收到“香港文学编辑部”的邮件,这才想起来,三个月前,曾投稿过一篇写于四年前的长篇《度过》。编辑部来信何意不明,但又激发了我重读旧文的兴趣。问题依然是老问题,写得太“实”,故事太“平”,但是很多表达、情感和思考,现在的自己似乎已经无法完成。事实是,原本写得就不太好,现在随着文字疏于练习,阅读量急剧减少,思考也不太勤快,表达能力变得更差了。
这么想着,更下定心来,不管怎么样,也把这篇游记“挤”出来吧。唯有记录,是对虚无生活最后的一点点抵抗。
一些碎碎念
这次圣诞、元旦假期来槟城,是十分临时的决定。原本想去台湾,但由于等待签证批复的时间比计划中漫长许多,只得改变行程,选择了也一直在“愿望清单”上的槟城。飞行时间仅需三小时,天气暖和,可以感受海外华人文化……我唯独没想太多的,是美食的诱惑。结果,这里的东西的好吃程度,从第一餐开始,就把我和老何镇住了。
原原慢慢长大,在飞机上的时光变得更容易度过。其实更准确的原因不是她长大了,而是我们对iPad使用时长的监管,变得比较“松懈”。飞机上她看iPad、睡觉、画画、吃东西,我在手机上看书。提前下载了一本《对工作说不》。内容其实跟想象中差不多,并没有太多新的观点。我津津有味地读,不过是想为自己对工作的倦怠感,找到一些让自己心安的“理论支撑”。
书中提到凯恩斯早在1930年的预测:生产技术的进步可能会缩短工作时间,到2030年,全人类的平均工作时间将减至每周15个小时。未来的社会最终“解决”了“经济问题”(指物资稀缺,没有足够的商品流通),而那时人类将有幸面临一个更深层次的议题——在摆脱紧迫的经济忧虑后,人该如何使用他的自由,在科学和复利为人类赢得闲暇之后,应该如何度过闲暇时间,去更明智、更惬意、更好地生活。
实际情况大家都知道,随着科学技术的快速发展,我们的工作时长反而有增无减。生产效率的提升并没有带来更多的闲暇,而常常意味着对被“优化”的恐惧,甚至自我价值何在的追问。在现有社会生产组织形态下,竞争是底色,努力工作是道德准则。从生存和思想维度,都很难跳出。哪怕读完了整本如何对工作说不的书,我知道由于观念的植入过于根深蒂固,自己必定无法摆脱工作即道德的价值观。《度过》写的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如何面对现代性问题,三十多岁,仍在同样的困境中打转。或许放弃跳出的妄想,选择与其共度余生,才是更明智的战略选择。
让人幸福的味道
扯得有些远了。槟城的华人人口占比近一半,说起槟城,国内的旅游博主都会提到这里保存完好的中国文化。但是初到槟城时,除了意料之中的白人面孔(因为是圣诞节期间),我们首先感受到的是中东和印度“大军”。 我们在槟城总共住六晚,前三晚选了峇都丁宜海滩旁的度假酒店,后三晚才进入乔治市的中心地带。进入市区后,发现在“小红书”里的网红店吃吃喝喝,才是我们亚洲人的“主场”。我们一般说的槟城,其实指的是乔治市,而槟城是马来西亚十三个州中的一个,乔治市是州首府,面积其实很小。2008年,乔治市与马六甲一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。

从机场出来,首先看到的是一栋栋外立面刷得很白的住宅楼。看上去应该新建不久。它们的楼层都很高,但是一小片一小片的住宅楼之外,又都是空旷的荒地,这让我不禁想,那有必要盖这么高吗?
从机场到酒店相当于从南到北穿过整个槟岛,不过槟岛不大,路程也就30公里。一路没有高速,几步一个红绿灯,开了一个半小时才到。办妥手续从酒店走出来开始觅食,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。沿着酒店外的马路边走(这里的人行道很窄,很多地方还被小摊位占了,所以很多时候是在马路上跟车流同行的状态),一路上餐厅很多,我们迟迟拿不定主意,原原饿得哇哇直叫。走到一家叫Master Biryani印度/巴基斯坦餐馆门口的时候,原原怎么也不肯走了,原因是在门口的菜单上看到了意大利面的图片。(对,意大利面是她的此生最爱)我们朝餐厅里面看了一眼,装修普通,毫无风格可言。里面空空荡荡,只有一桌坐了人,也是带小孩的家庭。而且,卖意大利面的印度餐厅,能好吃吗!?但是,眼看都快八点了,小孩还没吃上晚饭,确实不好再拖,就勉强走了进去。
结果菜上来后,全程只听见我们说“太好吃”“太好吃”。后来我们上网查了一下,发现这家餐厅评分竟然4.9,有1000多个评价。我们吃着吃着,往里面进的人越来越多,等我们吃完,都快坐满了。

来槟城前,一心想着这里的华人文化,来了之后发现,占当地人口10%的印度人的“存在感”也很强。历史上,从中国福建、广东等地 “下南洋” 到马来西亚的华人男性,与当地女性通婚所生育的后代,被称为峇峇娘惹 —— 其中男孩称作峇峇,女孩称作娘惹。峇峇娘惹的英文是 Peranakan Chinese,而除了华人的后代,还有Peranakan Indian(又称 Chitty Melaka 或 Chetti),也就是印度移民与当地马来人通婚的后代。
我(对,是“我”,不是“我们”)在马来西亚吃到的另一种跟印度有关的食物是“扁担饭”(Nasi Kandar)。扁担饭的马来语是Nasi Kandar,Nasi是马来语里饭的意思,Kandar则是泰米尔语中扁担的意思。20世纪初,来自南印度的穆斯林移民来到槟城,以体力劳动为生。为了方便在码头、工地等地方售卖食物,他们创新地将米饭和多种咖喱、炸鸡、鱼肉等配料用扁担挑着叫卖,方便顾客自由选择搭配,淋上咖喱汁食用。就像叻沙(Laksa)代表中国和马来食物的混合一样,扁担饭则是印度菜本地化后的产物。
为了吃上一顿正宗的扁担饭,我也算是“拼了老命”,在旅程的最后一天,终于得偿所愿。马来西亚的食物香料丰富,大人喜欢,小孩却暂时承受不了这么强烈的味道。扁担饭的核心是咖喱,看着图片上红艳艳的咖喱汁,感觉原原应该很难下咽。而且,前几天原原也已经跟我们走街串巷,吃了好几顿“儿童不友好”餐了,不忍再委屈她。老何也说肚子需要从辣味冲击中缓一缓,我决定“抛夫弃女”独自行动。
倒数第二天的晚饭时间,我先跟老何和原原来到酒店旁的中餐馆,安顿好后,就独自出发了。目标是附近一家google评分4.9,且评价人数高达7256人的餐厅Nasi Kandar Deen Mutiara。一路上走的巷子都很清静,快到餐厅的时候,看到前面有一个地方人头涌涌。我心里暗说“不妙”,走近一看,果然人流的目标和我的目标一致。看着得有二十米长的队伍,我决定还是打道回府为妙。(不过现在回想起来,扁担饭餐厅的模式都是“食堂打饭”形式的,排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等位,等候时间并不一定那么长。但毕竟“抛夫弃女”,不速战速决心里还是不太好意思)。
转身发现Nasi Kandar Deen Mutiara的对面也是一家卖扁担饭的餐厅,里面一个人都没有。我走到盛有食物的玻璃餐柜前,看着一盆盆红红棕棕的汤汤水水,一下子什么胃口都没有了。人真是奇怪的生物啊,跟风的心态根植于基因。
第一次行动失败,只能等第二天,也是我们行程的最后一个整天。谁知当晚突然肚子一阵剧痛,不知道是白天吃错了东西,还是“大姨妈”来访的原因。总之,从凌晨三点到六点,整整在厕所坐了三小时。肚子很痛,但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个问题,还有两个很想吃的东西没吃到(扁担饭和一个蛋糕店),明天最后一天了,肚子能不能争点气,顺利让我把食物吞下去!
第二天肚子依旧不舒服,但并不妨碍我规划第二次行动。在Google上又看到另一家心仪的选择,叫Hameediyah Restaurant。地图上的第一个评价是这么写的:“朋友介绍说是槟岛最贵的Nasi Kandar,所以今天来试一试!……食物基本都很新鲜,回头客都很多!大致上没得挑剔,不管服务,包装,食物的新鲜度,味道和环境都蛮好的!”环境好让我有点心动,因为在槟城真的经常是在小餐车旁、大排档里解决一餐又一餐。
时间绝对不能再选饭点了。想过晚上九点十点再出动(网上显示十一点才关门),但又怕只剩残汤剩饭,还是作罢。最好还是下午。于是,最后一天的下午五点,我又抛夫弃女独自出发了。经过一天,整个人还是处于没有什么食欲的状态,肚子一直咕噜咕噜(不是饿)叫。但绝对不能放弃!
走到Hameediyah,人也不少,已经有好几个人在排队了,全是印度人(裔)。不过还好队伍长度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。餐厅内的墙上贴着一个巨大的菜单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马来语。我两眼一抹黑,啥也看不懂。迅速拿出手机,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名字,然后查看菜品的图片。后面排队的人越来越多,队伍慢慢移动,很快就到我了。时间紧迫,我草草查了几个,决定就选菜单上的第一个Ayam Bawang Biasa。

“Ayam Bawang Biasa,Butter Naan (黄油囊),Mango Lassi(拉西)。谢谢。”
“Butter Naan和Mango Lassi到旁边餐厅点。只要Ayam吗?”
我也不知道他说到旁边点是什么意思,只能茫然地点点头。
看到递给我的盘子时,我有点傻眼。上面真的就一块鸡,啥也没有。就这?不是有饭,有咖喱汁,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吗?
“呃,可以加一点饭吗?”
盛饭菜的人有点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,把原本放在小盘里的鸡又倒回去了,换了个大盘子。“黄饭还是白饭?”
“黄饭。”
他舀了一大勺饭,加上鸡,然后从好几个装有不同咖喱的盆里,各舀了一点咖喱汁淋在饭上。
“鸡蛋?”
“好的。”
“青菜?”
“好的。”
最后,他又加了一勺带咖喱汤的土豆。这下子盘子丰富了,有那个味了。
买单结账总共40.63港币,确实不算便宜。(我只记得港币,因为马来西亚电子支付非常发达,我几乎都是用支付宝付的钱)
拿着这个香喷喷的大盘,我又有点迷失了。去哪里吃呢?结账人员指了指外面,说在旁边吃。我只好端着盘子往外走(感觉有点奇怪),最邻近的那一间不是,下一间也不是,又走过两三个店面,才看到一个餐厅模样的地方。一个店面里点餐、盛菜,另一个店面里吃,这种操作我还是头一次见。在这个坐下吃饭的店里,我又点了刚才想要的馕饼和饮料。
店里坐的都是印度人,我显得格格不入。这几天听播客“岩中花束”鲁豫对话马来西亚作家黎紫书(听得泪流满面的一期),她说虽然马来西亚没有像其他东南亚国家那样,有激烈的排华浪潮,但各个族群之间,几乎就是井水不犯河水般地生活着。井水不犯河水,可以积极地理解为和平相处,倒也不坏。但各族群间虽共处同一片土地,却少有真正的交流,是否总会有点令人不痛快的感觉?这或许要多采访几个马来西亚人,才会有答案了。现在的旅行住酒店为主,也鲜少与当地人有点菜、买东西之外的交流。或许这也是我写不出东西的原因之一,毕竟只是过客一般,打卡景点、餐厅,便匆匆而过。
店里其他食客都用手吃饭,我犹豫了一秒钟,还是决定去找刀叉。
开始吃啦!肚子依旧不怎么舒服,但第一口下去,就只顾沉浸在享受美食的快乐中了。多种香料的味道在嘴里撞击、融合,真的太过瘾了。如果有更多的时间,真想把那个大大的菜单吃个遍呀。

接下来该说说中餐和娘惹菜了。第一次让我对槟城的食物产生一种惊艳的感觉,是在长园美食中心(Long Beach Kopitiam)。我们将第二天的晚餐地点选在这里,纯粹因为它就在酒店门口,很方便。由于这不是市中心,网络上相关的分享并不多。我感到惊艳的原因有二,一是食物真的很好吃,二是对国内夜市/步行街普遍的失望而导致并未报有什么期待。我们的旅游景区,最常见到的是“复制粘贴”模式,当地有什么特产,就每一档都卖一模一样的东西。而且都不好吃。在槟城去了两个“美食中心”,发现一个共性,里面没有重复的摊位,每一档卖的食物都不一样。估计整个空间的安排是有“顶层设计”的。
我们进来一坐下,就有一个阿姨过来问我们要喝什么。见到我们手里拎着装有榴莲的盒子,提醒我们这里不能吃榴莲。
我开始对这里的食物产生期待,是看到了旁边那个烤鸡的摊位。那些鸡翅和鸡腿真的是完全生的,白白嫩嫩。它们已经被串到了架上,准备接受炭火的炙烤。完全从生的开始烤呀,那肯定好吃。在槟城吃东西最大的感受是,这就是预制菜还没“入侵”餐厅前的味道啊。在一个个小小的、毫不起眼的餐车里,却能做出这样让人感受到生活新鲜滋味的美食。是幸福的味道。
我跟老何分别在不同餐车处购买了食物。第一个上来的是炒粿条,小小一盘放在透明的塑料盘子里,跟那些餐车一样,毫不张扬。夹起一条放进嘴里,天,太好吃了!镬气十足,咸度适中,十分入味又不油腻。后来在别处看到餐车背后炒菜的过程,就知道这里的食物不可能难吃。一口大大的铁锅里,只炒小小一碟的分量,食材在热油中被激烈地翻炒,烟气四溢,香气扑鼻。出锅。
海鲜方面,烤鱼和白灼鱿鱼都非常新鲜。旁边摊位的生烤鸡腿也买了,真的很好吃。卖东北饺子的是马来人,但出品的食物品质,跟我在中国北方吃到的不相上下。除了马来西亚人做中餐,我后来还看到了印度人卖中式点心。如此说来,各族群之间井水不犯河水,似乎也不是生活的全部。


我们去的第二个“美食集聚地”是“七条路巴刹”。 巴刹来自马来语pasar,也就是英文的bazaar,我们中文里说的“巴扎”,意指传统市场或市集。我觉得把这里跟香港的街市作为类比,更为贴切。香港街市并非一条街,可以理解为大陆的菜市场。
七条路巴刹的名气就比较大啦,算是追寻美食地图之人的必打卡点之一。一个槟城朋友,也推荐了这里。根据早几天的经验,我们决定还是“错峰出行”为好。下午四点到达,确实没什么人。槟城朋友推荐了这里的鸭肉粿条汤,我们看到牌子后,就直奔那个档口而去。买了一碗在旁边的桌前坐下,尝了一口,直呼太好吃了,马上决定再去买一碗。结果人家已经售罄了。看来下午四点才来,也是有风险的呀!还好吃到了一碗,要不然我可能真的会留下遗憾的眼泪。

吃完鸭肉粿条汤后,又在另外一个摊位买了叻沙。前一天,我们已经在另外一间叫温馨小食馆(Wen Xin Cafe)的小店已经吃过一次叻沙,味道不能说不好,只是跟我之前吃过的非常不同。以往在香港、新加坡等地吃的叻沙的汤汁都很浓稠,口感偏浓郁。但温馨小食馆吃到的汤底比较清,口味酸酸甜甜,跟想象中的味道很不一样。由于温馨小食馆并不是什么名店(只是因为旁边的网红店没有位置,才走了进来),我想再验证一次正宗槟城叻沙的味道。验证结果是,跟前一天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。不是完全对我的口味,但至少知道什么才是正宗的槟城叻沙。之后在网上查资料,发现马来西亚各地的叻沙口味都不同。槟城的这种叻沙是亚参叻沙(Asam Laksa)。

四岁女孩的“跨年”
来槟城之前担心假期人多,自责选错了时间。唯一的安慰是,可以在另一个国家迎接2026年,也算是特别的体验吧。
在网络稍微搜了一下槟城迎新年的活动,但一想到要带着四岁的孩子人挤人,还是作罢。惊喜的是,酒店在31号晚上办了一个小小的迎新年活动。那很好耶,如果困了,直接走回房间即可。问原原要不要跨年,她迅速抓住了“到12点都不用睡觉”的关键词,眼睛马上放光,大叫“好啊,好啊。”
如何让四岁的小孩够坚持到晚上12点不睡觉,最重要的肯定是睡一个长长的午觉。但是,原原现在除了在学校、以及下午坐车的时候,都不可能白天睡着。我盘算着今天的行程,早上去蝴蝶公园,然后从蝴蝶公园去热带香料园,再从香料园回酒店。每一段的车程都不超过15分钟。最有可能睡着的,是从香料园回酒店的那一段,因为时间晚,又玩了那么久,估计会比较累了。唯一问题就是车程太短,也就十分钟吧。最好的方法就是,让她在车上睡着,然后抱着在大堂继续睡。酒店大堂很安静,一般也没什么人。不回房间的原因是路程太远,还要坐电梯,根据过往经验,是不太可能“转场”成功的。
脑子里的计划很好,现实很“现实”。在蝴蝶公园和香料园玩到了四点,一坐上回程的士就让原原闭眼,赶紧睡觉。但她不但一点睡意都没有,还越来越精神。眼看车子离酒店越来越近,小孩还在叽里呱啦讲个不停,我知道睡觉计划几乎泡汤了。
不过最后她还是小眯了一会儿,是在从酒店去餐厅的路上,总计睡觉时长也就十五分钟。餐厅叫Andrew’s Kampung,藏在一个旧商场的二层。我们没有订位,老板临时在走道里给我们加了一张桌子。在桌上铺上一张白布,氛围感马上就有了。此时白天的热气已散,走道上凉风徐徐,窗外是太阳西沉的天空和暮色中的楼房,真舒服。这是2025年的最后一餐呀。
老板Andrew穿着红色球衣、宽松裤衩和拖鞋,热情地用四种语言(普通话、广东话、英语、马来语)招待着每一桌的客人。简单交谈后得知,这间店他已经开了二十七年了。他这么一说,我脑子里不禁开始想象二十七年前Andrew的模样。Kampung在马来语里是村庄的意思,引申出来还有邻里守望相助的团结精神的意涵。Andrew’s Kampung,这个名字真好呀。今晚像是我们来到了Andrew村庄做客。
我们在走廊上坐的位置刚好对着厨房。有意思的是,厨房里煮饭和帮忙的都是包头巾的穆斯林。
饭菜一如既往地好吃。春卷酥酥脆脆,馅料饱满。勾芡的姜丝牛肉是典型“海外中餐”的感觉,但牛肉很嫩,味道很好。豆腐、炒面、杂菜汤、炒通心菜……一顿满意的海外中餐,为2025年划下句点。


酒店的新年活动晚上十点开始。出发前,给原原换上了艾莎公主的裙子,我自己也穿了一条水绿色的裙子(一年里穿裙子的日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)。一路往海边走,看见草坪上搭建了大棚子,一棵最大的树上挂着一条条流星般的灯饰。
远远就听见了棚子里的歌声。门口工作人员发了“Happy New Year”的头饰、黑礼帽和可以吹响的纸制小喇叭。现场有一些小吃,其中包括原原最爱的意大利烩饭(risotto),于是她像是没吃过晚餐一般,又饱餐了一顿。(真的要带原原去一次意大利呀。她日后回想起童年,估计都是意大利的味道)
吃完东西,舞台上就开始搞抽奖活动。酒店给每个房间都发了两张入场票,票上面有号码,是用于抽奖的。我们的是0285和0286。虽然知道希望渺茫,但我还是一下子兴奋起来。抽奖的奖品是香格里拉全世界各地的房间,中奖就可以免费住一两晚。每一次开奖的目的地都不一样,澳大利亚、上海、新加坡……每一次准备公布号码,我都心跳加快,充满期待。每一次都希望落空,只得看着笑容满面的获奖人上台领奖。尽管没有得奖,但整个过程都很开心。
开完奖就是蹦迪了。原原2岁时参加了一场婚礼,在那之后,我惊奇地发现,那么小的孩子,竟然可以听着成人音乐,持久地、不知疲倦地在舞池里蹦蹦跳跳。
大学期间,去夜店蹦迪是我最惧怕的活动之一。我手脚不协调,根本不会跳舞,外国流行歌曲很多都没听过,喝了酒也完全嗨不起来,只会觉得头晕。但身边的朋友爱去,我也不能做不合群的那个。到了舞池里,还要假装自己很嗨。别人很尽兴,我只觉得找罪受。
有意思的是,这次跟原原一起蹦来蹦去,我反倒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,因为放松,反而能感觉到随着音乐舞动身体和四肢的快乐。或许是因为周围都是不会再见第二面的陌生人,或许是因为已经是结婚有娃的年纪,就是中年大妈嘛,手脚不协调又怎么样呢?或许是因为有原原这个“保护伞”,我只是陪小孩的好妈妈而已啦……不管怎么样,我第一次享受蹦迪了,在三十三岁的年纪(还有一个月过生日,绝不承认三十四)。我们当然怀念青春、留恋青春,青春万岁嘛。但是,当青春真正远去,也不是没有好处的,是吧?比如不再有朋辈压力,比如不在乎别人的眼光……
但是,真的会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吗?上面这一段是昨天写的,今天上午参加了基金会的五周年战略汇报。看到更年轻的同事拔节成长,看见她们在台上自信、动人的演讲,为她们高兴的同时,心中也不禁自问,我还能继续成长吗?我还能变得更好一些吗?可是,人可以一直成长吗?还是应该早早认清能力的上限和边界,投降作罢。可是哪会那么容易甘心呢。之前所说的工作倦怠感,似乎也没那么强烈了。想到疫情期间开始美国有很多公司推行线上办公。但现在这种趋势有所改变,不少公司开始要求员工必须回到办公室(至少部分时间)。其中原因,想必也是看到当人与人在一起时,人与人互相看见时,会激发更强的工作动力。当然,首先这种工作氛围是良性的。

舞池里跳到11:30,原原突然说困了,想回去睡觉。对一个四岁的小孩来说,挨到十二点确实有点太晚了呢。决定撤退,但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里面响起APT。过去一年,APT可以说是我们这边幼儿园的“神曲”。原原一下子又兴奋了,说要回去,而且还必须要回到离歌手最近的地方。跳完APT,离12点还有二十多分钟。原原又说要回去睡觉,我也没有哄她留下。我对“倒数”这件事情,一直都没有任何执念。人生唯一参加过的一次“倒数”,是在伦敦跟室友一起看跨年烟花。冻得手脚冰凉,腿都站麻了,但回忆起来,确实很难忘。或许这也是为什么,我觉得尽管原原小,还是一起做点特别的事情吧。总得在这条奔腾向前的人生河流中,留下一些可以回忆的印记吧。
原原嘴上说困,但回到房间后又精神了。最终,我们一家三口在房间看着电视完成了倒数。
每到新年,总会看到很多总结和展望。可我从来都是大脑空空,有一种过去不值得总结,未来过一天是一天即可的感觉。
问原原新年有什么愿望。她说:“我有超级无敌英雄多个愿望。”具体呢,就是“有南瓜公主和蝙蝠王子。”(这个想法的来源我竟不知道)
那我总也得说点什么吧,脑子里最直接的反应就是:“新书可以顺利出版,多卖一点。”除此之外,真的没有什么宏图大志了。
游记是“巧言令色”?
房思琪在自杀前的采访中曾叩问,“文学是否只是一种巧言令色。”这句话我印象深刻,每每用文字和图片对外展示自己的生活和经历时,都会想到这句话。我的文字,是否也是一种巧言令色?当我们向他人分享自己的时候,无论是文字、图片还是视频,心中势必有想象中的观众。我们希望在观众心中构建一个怎样的自我,就会或有意识或无意识地进行相应的表达。哪怕是最真实的表达,也是一种经过筛选的真实。
写游记是否也存在巧言令色的成分呢? 或者说,文字中看似真实的经历,仍是经过筛选和粉饰的真实。
关于这次旅游,我可以这样写:
这是第一次不完全以“儿童为中心”设计的旅程。原原已经快五岁了,我们实在不想继续“换一个地方逛游乐场”式的旅行。于是,去了东南亚最大的汉传佛教寺庙极乐寺,去了娘惹博物馆,第一次跟原原一起听完了整个导览讲解,在装载着南洋历史的骑楼下暴走一万多步……
这次能稍微成功地让“是世界上最讨厌走路的女孩”city walk,主要靠一个办法——边走边讲故事。她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,就忘记要抱的事情了。而这次,她指定只听一种故事,就是爸爸妈妈小时候发生的故事,而且还得是有意思的故事。于是,就有了买到雪糕太兴奋然后掉进了臭水沟啦,上厕所的时候手机掉进茅坑徒手去捡啦,在内蒙古大巴车突然刹车失灵差点死掉啦……我和老何绞尽脑汁,老底都挖干净了,算是哄得她走了上万步。
这是真实,但不是全部的真实。
在精修照片的背后,又很多这样的时刻:“我要回酒店。”“我不要出去。”是的,再好的风景也没有iPad有意思。在香料园,刚进来没多久,原原又来了一句“我想走了”。我跟老何都又气又沮丧,也很难扮演善解人意的温柔父母。接着,在这清幽之地,响起响亮哭嚎。唉,明明这里这么漂亮,而且除了自然风景也有秋千、滑梯,等一下还可以去溪水里泡脚,做鱼疗。好在,经过这次的一番拉扯,或许是因为看到了爸爸妈妈对不能一直待酒店的“坚定立场”,后面的旅程顺利了很多。
在小红书做旅游攻略当道的今天,我们得以高效地了解实用的信息,看到精美的照片。但是在刻意经营的分享之外地带的缺失,也让我们似乎在慢慢远离那些真正属于旅途的精神。

写在最后
断断续续写了一个多星期才把这一篇写完。异常艰难。似乎找不到之前写游记的那种顺畅的感觉了。写自己细碎的经历,好像没什么意思。写城市、景点介绍,似乎也不过是拾人牙慧。也是最近,开始有了是否应该暂时停止书写的想法。可很长时间以来,书写和记录一直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撑。如果暂停是为了积蓄力量,再次出发,停止练习的后果,我只能看思维和表达的进一步退化,而非更良好的书写。
没有大计,也没有应对的方法,日子还得过,一天一天看着办吧。最近读傅真的《藏地日志》(之前只读过《斑马》和《最好金龟换酒》,讽刺的是,这一本是因为被爆抄袭才读的),看得心潮澎湃,半夜都舍不得睡去。所以,至少还会被感动,还渴望出发,还憧憬着每一次旅途。那就好。
完成与2026年1月16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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